一香已足压千红:马湘兰(2)


  读过金庸《鹿鼎记》的人都记得江湖上那句“为人不识陈近南,纵是英雄也枉然”吧?但陈近南的故事毕竟出于虚构,而明代中后期秦楼楚馆中却真有这样一位人物----马湘兰在青楼数十载,门前车马始终不断,史称“凡游闲子沓拖少年,走马章台街者,以不识马姬为辱”,真可谓“寻芳不识马湘兰,访遍青楼也枉然。”
  即使如陈圆圆那样的绝代佳丽,即使担了“冲冠一怒为红颜”之名,一但马齿稍长,容颜减损,也会被吴三桂所冷落,而这一古今红颜的共同悲哀在马湘兰身上却像失效。在她年方半百之时,还有一少年对她迷恋不可自拔,指江水为誓,说要娶她为妻。马湘兰不愿少年因为一时沉湎自误青春,劝那少年打消此念,说“宁有半百青楼人,才扎箕帚作新妇也”,少年不肯,马湘兰只得借助官府使其离去。在她五十六岁那年,曾为昔日恋人王稚登登门贺寿,依旧引人竞睹风姿,时人称其“容华少减,风韵如故”。古往今来,有几女子年过半百仍能如此令人倾倒?马湘兰实为异数,不可不称“奇”也。
  姿貌的平常,青楼的身份,并未使马湘兰变得自卑。她始终是骄傲的而自尊的。
  据记载,马湘兰意气豪侠,轻财重义,而且为人洒脱,不拘小节,“时时挥金以赠少年,步摇条脱,每在子钱家,弗翻也。”然亦颇有倔强之处。比如,她“不接粗客”,不论你有多少钱,或者自问多有才学,只要她觉得你这人俗不可耐,一律闭门挡驾。
  因为心高气傲,马湘兰得罪过不少人,甚至有一次还遭人寻事告状,而主审此案者又恰在当年曾被马湘兰拒之门外。此人存心羞辱,审问时说:“人传马湘兰了不起,看来不过徒有虚名。”马湘兰身陷囹圄,毫不示弱,针锋相对地回答:“正因昔日徒有虚名,固有今日不名奇祸!”,讥讽主事挟私报复。后来,马湘兰得到吴中才子王稚登的仗义援手,脱离困境,感激之余,意欲以身相许,却被王稚登所拒:“脱人之厄因以为利,去厄者之者几何?”然而从此却成就了二人长达数十载的情缘。
  马湘兰与王稚登间不只是男女之情,也是文字知己,诗画情缘。他们总是借吟诗酬唱,赠物留念来寄托彼此的深情。王稚登常是马湘兰画作的第一个鉴赏者,马湘兰的许多画上都有王稚登的题诗作跋,《湘兰子集》也由王稚登为之作序,而后世流传的一方王稚登赠送马湘兰的名砚上,则有马湘兰的题铭:“百谷之品,天生妙质。伊以惠我,长居兰室”(王稚登字伯谷,与“百谷”谐音,马湘兰实是借砚寄情)
  马湘兰曾多次以题诗的方式对王稚登表达以身相许的意愿,王稚登对其心意自是了然。然而这个谈情说爱很有一套的“才子”也和绝大多数青楼客一样,一但论及婚嫁就顿时成了“行动上的矮子”。对他自己的推诿搪塞,据他自己表示,是因为自己仕途不顺。不想耽误马湘兰的“前途”。姑且不论他在和马湘兰卿卿我我,坦然受芳心相许,与之成为秦淮一带人尽皆知的情侣时可曾考虑过马湘兰的“前途”,按说为了对方的“前途”而宁可抛弃自己的占有欲望应该是爱情中最崇高伟大的境界,可是王稚登在对马湘兰的许身不假理会之后与别的青楼女子(如薛素素)犹有挂葛却不能不令人心生疑惑----我可以理解他取妻生子,因为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我也可以接受他另外置妾,因为古人对传宗接代看得很重,可是他又与别的青楼女子“逢场作戏”,却似乎与那崇高伟大的爱情境界不大搭调,而令我不敢轻信其词。所谓顾及马湘兰前途云云,不过是对自己不敢对感情负责任的冠冕自辨罢了!
  马湘兰对待爱情的态度,是她又一不凡之处。
  像这种才情出众,又特别执着的女子,一但感情不如意,往往容易走两极----或是慧剑斩情丝,决绝至不留转圜余地,或是不顾自尊,痴缠不断,直到对方让步为止。不只秦淮八艳,古来青楼奇女子中感情不如意者大率如此。
  马湘兰不同。一方面,她体谅王稚登的顾忌,几翻试探得不到回应,便不再相逼。另一方面,她也没有自怨自艾,让自己被哀伤怨恨纠缠。她更没有自欺欺人,强迫自己忘记对王稚登的爱。她依然忠诚于自己的真心,依然如故地付出着真情,依然甘为王稚登的红颜知己,只是不再提嫁取之事。
  再后来,王稚登去了姑苏定居州,与身居金陵的马湘兰仍然保持着书信往来,三十年不曾间断。
  马湘兰在爱情方面表现出女性爱情中罕有的自尊和骄傲----她不肯因为命运的捉弄而违背真心地舍弃爱情,也没有为了屈就爱情而把自己变得多愁善感或低声下气,她尊重了自己所爱的人,也尊重了自己。做不成夫妻还可以做朋友,做一生的知己----即使在现代情侣间,能够真正做到这点的也有限,何况是个四百年前的青楼女子?王稚登能得到马湘兰这样的红颜知己,实是三生之幸。
  上面说到了马湘兰的倾世风华,她的骄傲,她的爱情,然而这些随着岁月的流逝,终究都会淹没在历史尘埃中,成为故纸堆里的传说。马湘兰留给后世最珍贵的,还是她的画。
  马湘兰的画常以兰花为主,以竹石为衬托。她的兰竹画技,在当时后世都有很高评价,许多评品诗画的著作都对其兰竹画作有所点评或收录。《无声诗史》记马湘兰的画“兰仿赵子固(赵孟坚),竹法管夫人(管道N),俱能袭其余韵。其画不惟为风雅者所珍,且名闻海外,逞罗固使者亦知购其画扇蔑之”,《历代画史汇传》也认同其“兰仿子固,竹法仲姬,俱能袭其韵”,清人《经旧苑吊马守真文》云“余尝览其画迹,丛兰修竹,文弱不胜,秀气灵襟,纷披(木者)墨之外,未尝不爱赏其才”“天生此才,在于女子,百年千里,犹不可期”,曹寅曾在《亭集》中三次为《马湘兰画兰长卷》题诗,共72句。。。。。。。时至今日,马湘兰画作流传于海内外各地,如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有马湘兰的《兰竹石图》卷、《兰竹图》扇、《兰竹石图》扇、《兰竹图》轴、《兰石图》扇、《兰花图》卷、《兰竹水仙图》轴,上海博物馆藏有其《兰竹湖石扇》《兰竹扇》,广东省博物馆藏有其《兰竹石图轴》,苏州博物馆藏有其《兰竹图卷》,日本东京博物馆藏有其《墨兰图》,美国私人藏有其《兰竹石图轴》,CEMACtd.藏有其《兰竹石图卷》,前段时间还出现了韩国人收藏的马湘兰画作。
  马湘兰爱画兰花,很大程度是寄托自身志趣。或许因为这个缘故,她笔下的兰花不重外在形态的细致刻划,而注重张扬了兰之飘逸洒脱的韵致,所绘墨兰犹其“潇洒恬雅,极有风韵”。她在一副《双勾墨兰图》轴上所题的:“幽兰生空谷,无人自含芳;欲寄同心去,悠悠江路长”,正是她的自身写照。
  马湘兰痴守着一份没有结果的爱情,数十年无悔。由她的一首《鹊桥仙》词,可以看出她在别后对王稚登的深切思念:
  深院飘梧,高楼挂月,漫道双星践约。人间离合意难期,空对景、静占灵鹊。还想停梭,此时相晤,可把别想诉却。瑶阶独立目微吟,睹瘦影凉风吹着。
  一晃三十年过去了,万历三十二年,王稚登迎来他的七十寿辰。人到七十,世俗功名荣辱大抵已是过眼云烟,此时此际,王稚登却分外怀念起和马湘兰共渡的真情岁月来。他想起“余与姬有吴门烟月之期,几三十年未偿”,忍不住写信邀马湘兰来了结那段尘封的旧约,“春以为期,行云东来,无负然诺”。
  已经五十六岁的马湘兰果然赴约来了,她买了一艘楼船,带了数十位秦淮粉黛,大张旗鼓地到姑苏为王稚登祝寿。“宴饮累月,歌舞达旦”,轰动一时,“吴中啧啧夸盛事”。
  或许是连月的劳累使年过半百的她心力透支,更可能是因为完成了三十年前的一段旧约,此生余愿已了,再无牵挂,马湘兰从姑苏回金陵后不久就一病不起了。某一天,预感大限将至的她在沐浴更衣后,从容端坐在放置了许多兰花的房间内,静静礼佛,直到逝世。
  马湘兰死后,安葬在秦淮河畔今白鹭洲公园里碧峰寺下。许多风流名士撰文献祭,其中有位悼客别出心裁,在悼文中写道:“此固一世雌也,而今安在哉!”这是模妨苏东坡《赤壁赋》,将原文“此固一世之雄也”中的“雄”字易而为“雌”。此句既符合马湘兰生前处世的豁达幽默,又赞叹了她卓尔不凡的人品与才情,故为时人称道一时。
  “秦淮八艳”之中,马湘兰是唯一远离了政治的,也许她的故事因此而缺少几分跌宕,然而她的生命就如就象王稚登在《湘兰子集》序中所写的,“六代精英,钟其慧性。三山灵秀,凝为丽情”――“钟灵蕴秀”四字,当是对这一代青楼奇女子最恰当的评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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